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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：2020-11-24

　　澳门新葡游戏网疼痛科医师    李志刚

　　第一次见到老马和他的爱人，已经接近医院的下班时间。老马个子不高，看起来有些憔悴，但说起话来依然有力。老马的爱人个子高挑，留着一头短发，看起来很是干练，言语和举止都很得体。

　　今年7月前，老马因剧烈腹痛进行了腹膜后肿块的切除手术，术后病理报告为腹膜后脂肪肉瘤。这是一种罕见的软组织肿瘤，恶性程度较高。他来到我们科，我知道，我们将陪他走完最后一段旅程。

　　通过简单询问，我了解到老马左腿剧烈疼痛，需要帮助。疼痛给老马和爱人带来了很大的折磨，不仅仅是躯体上的疼痛，他们的内心对剧烈疼痛充满了恐惧，甚至远胜于对死亡的恐惧。

　　可能是几经周折终于办好入院手续的缘故，老马的表情显得很放松。医院的病床对他而言，意味着一种承诺，一种已然获得的受保护的权利。老马似乎暂时忘记了疼痛，很平静地跟我谈起自己对疾病发展的预期。他说，如果可能的话，想把自己有用的器官捐献出去，希望能够帮助他人。我为之动容。尽管我常会与肿瘤患者讨论生命末期的决策问题，这还是第一次同患者本人做如此开放透彻的沟通和谈话，第一次被患者的豁达和理性所震撼。

　　全面评估以后，我们为老马制定了个体化的镇痛方案。很快，老马的疼痛得到了有效缓解，可他的病情却是无法逆转的。在一次复查之后，我们正在考虑如何告诉老马和爱人影像结果时，他们通过手机查询，已经看到了影像学报告。

　　第二天查房时，他们看上去都很憔悴，眼神中既有忐忑，也有一丝坚定。当他们告诉我决定放弃肾盂外引流（将尿液通过管路引流到体外）和静脉营养时，我被他们的决策震惊了——大多数情况下，很少有患者和家属愿意主动放弃这些治疗。他们能做出这样的选择，真的需要太多勇气；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浓浓的爱意，才能在这艰难的时刻为彼此提供支持；尽管他们对生命仍有无限眷恋和憧憬，但当死亡即将到来时，他们只想静静地等待，不希望有太多痛苦、太多挣扎和不甘。

　　我们团队与老马和爱人就照护目标达成了共识——竭尽全力帮助老马减轻躯体的不适，也将从多个维度为他们提供帮助和支持；我们根据老马和爱人的偏好和愿望，结合风险和获益，进一步简化了治疗方案，停用了静脉营养和抗感染治疗。

　　在最初的几天，老马的精神异乎寻常的好，一有时间和精力便忙着同亲戚朋友联系，一来是告诉他们自己的病情和选择，二来也希望能够同他们有一个体面且正式的道别。这种忙碌似乎让老马恢复了生命的活力，所有症状和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，以至于我和老马的爱人都在怀疑，是不是出现了奇迹。但是，现实是残酷的。

　　后来，老马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。他的精神越来越差，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。查房时，我常常会在老马的床旁伫立，就像他刚入院时那样，默默地伫立。我会握着老马的手，告诉他，我一直都在他身边，他需要时，我就会出现。老马的爱人还和我聊起老马算不上轰轰烈烈的人生，聊他们青梅竹马的爱情，聊老马对女儿的溺爱……有时候，我会安慰自己，或许，我们分担的这微不足道的压力，能给他们提供喘息的机会，像是沙漠里的一泓清泉，给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旅人带去安慰和希望。

　　有时候，老马会用微笑来回应我们的谈话；有时候，老马装作没听见，自顾自地睡着觉。有一次老马在睡梦中呓语，说“这不合常理”。生命就是这么奇怪，有时候当我们鼓足勇气，做好告别的准备时，它偏偏要跟你开个玩笑，迟迟不带你离开。

　　在老马生命的最后两天，他的弟弟和妹妹来到病房，同老马拥抱告别。最后，老马在自己最喜欢歌曲的悠扬乐声中，在睡梦中告别了这个世界。我们团队站立在老马的病床旁，为其鞠躬道别。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，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。▲